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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白毛风(上)


清晨的微光顺着地窨子顶部的缝隙漏了进来,打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

惨白的磷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带着刺鼻气味的青烟。

土炕上,白小九四仰八叉地躺在破草垫子里,嘴里还吹着个鼻涕泡,睡得正香。

而火坑旁边的泥地上,则画满了一大片密密麻麻、宛如鬼画符般的微观细胞剖面图和DNA双螺旋结构。

初级档案员林缺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干尸,两眼发直地瘫坐在墙角。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干裂的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机械开合:“内质网负责蛋白质折叠……高尔基体负责转运……溶酶体是细胞的清道夫……”

这一夜,对于林缺来说简直是一场惨无人道的精神凌迟。

顾异就像一个拥有无限精力的深渊,强行撬开他的脑壳,如饥似渴的学习着。

而那个名叫嘉拉的残疾少女,就这么坐在生锈的轮椅上,像个没有体温的幽灵,在旁边静静地“盯”了他们一宿。

“起来。出发。”

顾异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他依然穿着从地下基地内卫身上扒下来的那套黑色重型防化内衬。

至于那个高分子的战术头盔,早就在B12层被站长雷恩的铁拳砸成了碎片,连同那些破损的外部装甲一起被他扔在了走廊里。

此刻,顾异没有佩戴任何面罩,将整张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但这并不是他原本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

借助【千面优伶】的拟态,他的五官轮廓变得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几分随性——这是李飞的脸。

为了避免在废土上节外生枝,换一张脸是最稳妥的伪装。

所以直接借用了一下好兄弟的脸蛋。

顾异一把拎起还在念叨生物名词的林缺,踢醒了白小九,推开破木门走出了地窨子。

荒野的清晨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朝阳。天空中弥漫着厚厚的铅灰色辐射云。

三人一轮椅,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向北跋涉了大概不到五公里。

周遭的环境,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变。

起初,只是风向变了。

原本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北风,突然停滞了片刻。

紧接着,天空中的铅灰色云层像是一碗被搅浑的洗笔水,极其迅速地褪去了一切色彩,变成了一种令人极度压抑、仿佛能直接抽干活人理智的死惨灰白色。

“呜……沙沙……”

风声再次响起时,已经不再是凄厉的呼啸。

那声音极其细碎、密集,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个看不见的男男女女,正贴着你的耳膜,发出绝望的低泣和含混不清的窃窃私语。

天上飘落的也不再是六角形的雪花,而是一缕缕、一团团类似于骨灰,又像是某种生物惨白毛发一样的细长絮状物。

这些白絮落在黑色的战术服上,不仅没有融化,反而像活物一样,试图顺着布料的缝隙往毛孔里钻。

“白……白毛风!”

走在前面的白小九猛地停下脚步,那张常年在荒野上风吹日晒的小脸瞬间没了血色:“起邪风了!快捂住口鼻,千万别让这玩意儿钻进脑子里!”

林缺惊恐地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白絮,那东西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的麻痹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连带着刚才强行背诵了一晚上的生物学名词都开始变得模糊。

“会……会失忆……”林缺哆嗦着往后退。

这片平原一望无际,连个能藏身的土坑都没有。

顾异根本没有废话,一把拉开胸前的拉链,【剥皮客的旧大衣】如同深渊般张开内衬。

他揪住林缺的衣领,像装麻袋一样,直接将这个脆弱的城里人塞进了大衣的夹层里。

对于现在的林缺来说,充满血腥味的大衣内部,绝对比这外面的天灾要安全一万倍。

顾异转头看向小九,刚想把他也拎进去,小九却死死抱住旁边的一块冻石,用力拍了拍心口的刺青。

“我不进去!我得在外面给您指路!”

小九咬着牙,顶着满天飘舞的诡异白毛,扯着嗓子大喊,“这风迷人眼,但迷不住我的眼睛!”

顾异没有强求。

他拉拢衣襟,迎着漫天的惨  白飞絮,大步踏入了这场被称为白毛风的天灾中。

嘉拉的轮椅发出微弱的“咕噜”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侧后方。

……

同一时间。距离顾异三人不到两公里的风雪深处。

“轰轰轰——!”

三台外形粗犷、排气管疯狂喷吐着黑烟的重型雪地摩托,正在如同白内障一般的白毛风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打转。

领头的一辆摩托上,一个满脸冻疮的光头男人死死攥着车把,面色狰狞,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写满了极致的恐慌与绝望。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一群以倒卖人口为生的荒野拍花子。

半个月前,他们刚把一批成色不错的“货”卖进了一个神秘的地下设施换取了大量物资。

谁能想到,这笔买卖不仅没让他们发财,反而引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其中一个“货”的家人找上门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荒野客,而是几个穿着貂皮的关东“炮子”!

那帮人顺着气味摸到了他们的营地,二话不说直接开杀。

光头男人到现在做梦都能吓醒:他亲眼看到他们那位凶悍的帮主,被一个浑身长满白毛、指甲有半尺长的怪物,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帮派大半的人被屠戮殆尽。

剩下的人则被那些护短的杀神像赶猪一样逼着,限期让他们在这片荒野上找出那个神秘买家的入口。

但最要命的问题在于——找不到。

光头男人明明记得交易地点就在这片区域,但等他们被押着赶到坐标点附近时,所有去过交易现场的人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脑子里关于那个基地入口的具体记忆,竟然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眼看交人的期限已到,找不到买家,那群杀神就会把他们全宰了。

为了活命,盲驼帮残存的人集体暴动四散而逃。

光头男带着两个兄弟抢了一台雪地摩托,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这片荒野。

本来他们绝对会被那些骑着快马、被仙家附体的追兵赶上撕碎,但也许是命不该绝,他们迎头撞上了这场极其罕见的认知天灾——白毛风。

白毛风阻挡了追兵的视线和气味,却也把他们困死在了这片惨白的地狱里。

摩托车上的指南针像陀螺一样乱转,耳边那些如同怨鬼般的窃窃私语声,正一点点剥离着他们的理智和方向感。

“老大!没路了!雪太厚,履带要卡死了!”身后的小弟绝望地吼道。

就在光头男人以为自己这伙人今天注定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时,前方的风雪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组正在移动的模糊轮廓。

“有人!前面有人!”

光头男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拧油门,引擎发出咆哮。

他身后的两个拍花子也纷纷踩下刹车,熟练地端起了手里生锈的土制猎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遇到其他荒野客,抢夺对方的物资和衣服,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然而,当雪地摩托滑行到距离那组轮廓不到十米的位置时。

光头男人踩在刹车上的脚猛地僵住了。

一股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脊背。这股寒意甚至压过了白毛风的侵蚀,让他握着车把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修身战术服的高大男人。

在这能将人理智冻结的白毛风里,男人连个防风面罩都没戴,那些致命的白絮落在他身上,仿佛接触到了某种无形的力场,瞬间消融。

在这个男人的左边,跟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蹚雪的九岁小男孩。

光头男并不认识这个孩子,因为半个月前负责下乡绑票的根本不是他们这支队伍。

但真正让这几个拍花子肝胆俱裂、连呼吸都停滞的,是跟在男人右侧的那个存在。

一个穿着单薄苍白病号服的残疾少女。

她静静地坐在一辆生锈的轮椅上。

积雪明明深及膝盖,但那辆金属轮椅却像没有丝毫重量一般,轮胎没有陷入雪中,而是极其诡异地在松软的雪面上平推滑行。

少女没有呼吸的白气,没有活人的体温,就像一具从棺材里挖出来的精致人偶。

“咣当。”

一个小弟手里的猎枪掉在了踏板上,牙齿疯狂打颤:“老……老大……这他妈是撞见……诡了?!”

漫天飞舞的死惨白絮中。

那个穿着黑衣的高大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平静的目光穿透了风雪,落在了这三个拍花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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