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万蛊之渊

毒门旧城，号称“万蛊之渊”，三日前仍毒烟缭绕、蛊影横行，此刻却已沦为焦土。

血雨三日，靖毒军从城东血路杀穿至主殿，尸横遍野，蛊虫覆地，宛如末世图卷。黄昏斜落，残阳洒在高悬于毒塔之上的“靖”字血旗上，猎猎作响，映得全军眼中泛光。

映雪倒在阵前，唇角残血未干，眉心的蛊印却绽出骇人红芒。她体内所宿的“圣主蛊”在强行控军三日后，终于反噬入髓。

“主帅昏迷了！”

几名副将冲来扶住她，手指触及她脉门，却被蛊力震开，黑气一闪即没，吓得众人倒退数步。

“立刻请谢军师！”有人大喊。

萧逸自毒塔走下，身披裂甲，满身血污，眉间的杀气犹未褪尽。他看到柳映雪倒地那一瞬，眼底寒意几欲将整个废城冰封。

“备灵辇，禁气封阵，她不得再战一步。”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让所有人都不敢违抗。

这场毒门之战，看似胜局已定，实则暗流未止。

谢玄随后赶至，为映雪把脉片刻后，眉头大皱，回首对萧逸低语：“蛊毒已入七窍，蛊心未破。若非强行压制，她早已心神俱灭……可现在，她只剩三日清醒时光。”

“够了。”

萧逸望向远方，城墙上飘着的，不再是毒门血旗，而是一面突兀插上的黑底白字军旗——正是昔年他于西域破蛊所立的“靖毒王旗”。

此刻，它被不知何人立于毒门旧城之巅，随风猎猎，苍劲傲然。

无人命令，无人宣诏——却民心所向。

三军寂静，那一瞬，仿佛所有人都在仰望那面旗帜。而旗下的男人，沉默不语，只目光深沉，握刀不动。

一面旗，压得众人心中翻涌如潮。

而远在京中的朝堂，却在此刻开始剧烈震荡。

京城，紫宸殿内，一场关于“靖毒王旗”的争执已然炸开。

“此乃谋逆之举！”礼部尚书怒拍玉案，声音在殿中回响，震得数名年轻侍郎都脸色发白，“靖毒军无诏而擅立王旗，若不立断，恐天下效仿！”

“可那面旗，并非萧逸所立。”户部侍郎低声辩道，“据探子所报，乃南疆百姓自发所挂，只为感其平蛊之恩……”

“民可感恩，不可称王！”太傅沉声打断，眼神却若有若无扫向皇帝，意味深长，“一旦民心所附非君，天命将乱。”

皇帝端坐龙榻之上，面色苍白，神情沉静而冷漠，仿佛这一切风浪与己无关。

唯有内侍轻声靠近，低语一句：“北境也动了。”

这一句，犹如冰水落入沸油，瞬间引得殿中诸臣失色。

北境蛮军动了。

毒门被破，南疆大乱，正是边防最虚之时。靖毒军陷毒门，朝中兵将空悬，而北蛮竟在此时聚兵三十万，虎视中原。

“若靖毒军再战一役，必重伤元气！”兵部尚书面色发青，“陛下不可再纵！”

“所以——”太傅语气冷淡，步步紧逼，“是否应召回萧逸，交由兵部统筹？”

话音未落，大殿之上，一名老臣却突兀出列，缓缓取出一封战前密折。

“臣，有一言。”

老臣正是左都御史沈忠岳，素与靖毒军交好，乃朝中少有敢言之人。

“靖毒军三年七战，兵不入京，旗不擅号，今毒破蛮动，民立王旗，非因萧逸妄动，而因朝廷冷眼。”

他缓缓扫视众人，声音虽老却铿锵：“若朝中不敢保其忠骨，那就请天下来评，是谁弃民于乱世，又是谁执刀护疆。”

此言一出，众臣神情各异。

而殿上皇帝，终于缓缓抬起眼来，喃喃一声：“萧逸，你要我……如何信你？”

言语落下，却无人能答。

因为此时的南疆毒门废土之上，那面“靖毒王旗”，仍在猎猎作响。

南疆，旧毒门圣地遗址。

硝烟尚未散尽，焦土之中依稀可见残破蛊阵的痕迹，废墟中倒伏着靖毒军与蛊军的尸首，血与毒液混杂，化作一片深褐。

营地深处，一道身影静静躺在被帘之后，柳映雪的脸色惨白，蛊纹自眉心蔓延至颈侧，如幽紫之蛇盘踞，生机飘摇。

谢玄守在她床前，衣襟未解，药囊未卸，整夜未曾阖眼。他指尖微颤，将一枚青铜小瓶倾斜，最后一滴清凉的“止蛊液”滑落在柳映雪唇边。

她并未醒来，只是眉头骤然一皱，手指剧烈抽搐，仿佛在梦中挣扎。

“这蛊……”谢玄喃喃，眼底血丝交错，“已不止侵骨，而是连魂魄都要噬。”

他望向昏黄油灯，眸中闪过决绝——若再无解法，恐怕她将永沉梦魇，永不得返。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急报。

“禀将军，前哨传来——北蛮主力已越界三百里，行军路线直指南疆中线大营！”

萧逸披甲而入，目光如电。

“何时动的？”

“今夜丑时，估算兵力不下三万，已迫近灵川。”

众将面色皆变。毒门一战方歇，兵马未整，便又遭北蛮主攻，此非战事，而是釜底抽薪。

萧逸却无丝毫慌乱，他目光略过众将，沉声下令：

“传令三营即刻转向西南，布榆林三阵，引蛮军入谷。谢玄——”

他停顿一下，望向帘后，语气微沉：“留五十人护她，不可再扰。”

谢玄起身欲言，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知她心中不甘，但她若倒下，再无人能驭那最后的蛊命锁。”

“而我，”萧逸低声一笑，眼神如刃，“尚有一战未赢。”

“——此役，不为朝，不为民，只为她。”

他转身披上黑甲，踏出军帐，号令三军，直奔灵川方向而去。

风声猎猎，旌旗猎猎，一如那京城之外，自立于天地之间的那面王旗，迎风不倒。

夜色之中，灵川山道已被浓重雾气覆盖，蛊毒残息未散，连远处火光都变得朦胧如鬼魅。

萧逸亲率前锋抵达谷口，身披乌金软甲，马未歇、人未眠，眼神却冷如霜刀。

“此地三面皆壁，后有溪流，蛮军若入，便是瓮中之鳖。”他低声吩咐，“但毒雾未清，断不可贸然引爆阵火，需先测风向。”

“谢玄所炼‘心蛊断脉散’，能否稳住外围蛊虫？”副将低声问。

“能。”萧逸答得干脆，“但只能维系三刻。”

于是，三千精骑静伏谷中，十余名医者小队伴随其侧，手持药旗，身佩抗毒符，宛若一柄柄随时待发的暗刃。

而在靖毒大营后方，天色将明，柳映雪却仍昏沉不醒，嘴唇苍白如纸，身上的蛊纹已蔓延至掌心。

谢玄跪坐于她床前，轻声叩问：“映雪，醒来吧。你若再不醒，便要错过他最后一战。”

他声音一顿，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微光浮动的银针，针上镌刻有极细蛊文——这是“魂命针”，可引心魄回体，但代价是术者魂火大损。

他沉默半晌，终是将针插入柳映雪掌心。

瞬息之间，柳映雪猛然睁眼，眼中一片迷茫，而后迅速聚焦，失声喊道：“萧逸！”

她撑起身形，却鲜血自口鼻同时涌出，气息微弱如纸。谢玄按住她肩膀，低声叮嘱：“你只能撑一刻钟，切不可再动蛊。”

“我不动蛊，”柳映雪摇头，咬牙一笑，“我只去看他一眼。”

此时，前线传来急报——北蛮已陷谷，靖毒军破敌于灵川，三军大捷！

全军欢呼，鼓声雷动。

而就在这狂喜之际，远在京城的皇城门口，却有人悄然立起了一杆旌旗，旗上刺绣三字：

“靖毒王。”

这一刻，百姓蜂拥而至，焚香叩拜，传言自发：

“若天不理世，便请将军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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