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祁暮阳的第一课

东海省委机关食堂，早间就餐的人不多。

高育良端着餐盘，选了靠窗的空桌。

一碗白粥，一碟素炒青菜，半个咸鸭蛋。

他吃得很慢。

李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对面。他挑了一屉小笼包，一碗豆浆。

“高书记，林城那边的整改通知书发下去了。”李伟咽下一口包子，汇报工作进度。

高育良用筷子夹起咸鸭蛋的黄。

“收效如何？”

“新任环保局长接到单子，借口设备采购招标流程没走完，要延期十天。”李伟拿纸巾擦手。

高育良喝粥，放下瓷碗。

“十天太长。”

“环保整改是硬指标，不听延期理由。今天下午，发第二道通知单。明早要是还没动静，第三道跟上。”

李伟在小本子上记下。

“连发三道，那边要跳脚。魏部长昨天找我喝茶，话里话外是让督查室给新人缓冲期。”

“饭桌上的话听听就过。”高育-良擦嘴。

“督查室的章只认进度。他陈安邦提的人，有本事占位置，就要有本事把活干漂亮。干不了，卷铺盖走人。东海五千万百姓不养闲人。”

李伟点头称是。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在看港建集团的股权架构书。红蓝铅笔在几处出资比例上做标注。

贺常青进门，拿来两份内部参考。

“老板，省工商联那边的消息。昨天下午开完会，几家没拿到外围工程名录的建筑公司，跑去陈省长办公室诉苦。”贺常青把文件放平。

“他给什么答复？”祁同伟头未抬，笔尖在纸上划线。

“没给答复。”

“王磊出面挡了，说省长在开会。人被晾在接待室一整个下午。”

祁同伟合上架构书。

“陈安邦手里没钱。大路集团带资进场，我划出的这块蛋糕，只有按我的规矩吃。陈安邦拿什么安抚他们？”

贺常青收拾桌面散乱的图纸。

“港建集团周三揭牌，市面上的流言不少。说省里搞垄断，把本土民企挤出去。”

“垄断？”

祁同伟站起身，走向洗手池洗手。

“洗白了叫整合，带着黑钱抢工程叫垄断。去请张建国和刘海明。”

张建国是东海建材商会会长，刘海明做物流起家。这两人在东海商界有头有脸。

半小时后，两人坐进副省长办公室。

双手放在膝盖上，拘谨。

祁同伟递烟。

两人接过，没点火。

“祁省长找我们，是为了大桥周边的物流园划拨？”张建国问。

“对。”祁同伟自己点燃烟。

“远洋集团以前怎么定规矩，我不管。港建集团的规矩只有一条：保质保量，款项月结。”

刘海明搓手。

“祁省长，远洋倒了，港口的调度权乱了两天。现在我们车队进港，水警区要查两遍手续。这成本……”

“那是王厅长在扫违建。明天下发新通行证，凭证进出。”祁同伟弹烟灰。

“东海港以后的吞吐量翻倍。大路集团做总包，你们两家牵头，把东海散碎的物流车队和建材厂组个联合体。承接港建的二级项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不用再看远洋集团的残余脸色，直接跟省府对接，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祁省长发话，我们按规矩办。税务和用工合同，我们回去重新做，全走阳光账。”刘海明表态。

祁同伟拿过两份合同意向书，推过去。

“字签了，找发改委备案。明天带人进场。”

陈安邦办公室。

王磊把效能督查室的两份通知单放在办公桌上。

陈安邦看着上面的红章。

林城环保局长、东海港务区副主任。都是他力排众议提上去的人。

“一天发两道黄牌？”陈安邦声音干涩，“李伟把人往死里整？”

“高书记亲自批的条子。”王磊回答。

“督查室不管原因，只看结果。港务区那边清理非法仓库，副主任嫌触动宗族利益，进度慢了两天。第二道单子就下来了。再来一道，常委会直接提议免职。”

陈安邦靠在椅背上。

高育良这把软刀子，逼着他的人去和底下的宗族、商户硬拼。

拼赢了，算高育良督查有方；拼输了，滚蛋。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

“陈省长，我是魏建国。”

“说。”

“下面几个人顶不住了，递了病假条。说工作没法干，要回省直机关。”

“不批！”陈安邦拔高音量，“让他们在岗位上待着！谁退，以后别在东海官场混。”

电话挂断。

陈安邦看着窗外。

祁同伟在那头收编商会，组建港建集团；高育良在这头用督查室清理人事。

两头夹击，他几乎无路可走。

周末。

祁同伟换了身运动服，去东海市体育中心打羽毛球。

陪打的是祁暮阳。

两人挥拍。羽毛球在半空来回穿梭。鞋底摩擦塑胶地板，发出短促的声响。

“海关那边的笔试成绩出来了？”祁同伟起跳，扣杀。

祁暮阳回球下网。“第一。下周面试。”

祁同伟捡起球，发球。

“面试考的是临场应变。考官问你，遇到上级违规指令怎么办。你怎么答？”

“坚决抵制，向上级纪检部门举报。”祁暮阳跑动接球。

“错。”

祁同伟停下动作，拿着球拍走到场边拿矿泉水。

“标准答案是：先执行，并在事后保留书面证据，按组织程序向上级党委汇报。既维护当前行政效率，又保护自己。”

祁暮阳接过水瓶，喝水。“受教。这道理，书上没有。”

“书本教你做事，现实教你做人。”祁同伟擦汗。

“港建集团挂牌后，东海的进出口贸易量会激增。海关是第一道闸门。你进去后，少说话，多看单据。远洋集团留下的烂账没清完，林兆华的余党会想办法通过海关走私变现。那是你的战场。”

“王厅长在水面清场，侯检在查账。中间这截归我。”祁暮阳拿毛巾擦头。

“休息十分钟，继续打。”祁同伟放下水瓶。

周三。

东海港建集团大楼前。

红绸盖着巨大的铜牌。花篮摆了两排。

祁同伟穿行政夹克，出席揭牌仪式。陈安邦推病没来。王大路站在祁同伟身侧，西装革履。

没有冗长的讲话。

祁同伟上前，扯下红绸。

“东海港建集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掌声四起。

“港建集团挂牌，东海的航运物流从此并轨。”祁同伟面对媒体镜头发言。

“过去的旧账翻篇。合规经营，按劳分配。谁在工程上动手脚，谁拿回扣，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张建国和刘海明带头鼓掌。

本土商会代表站在后排，态度明确。

仪式结束，祁同伟和王大路走入大楼内部。内部装修简练，办公设备已全部到位。

“架子搭起来了。业务口怎么分？”王大路问。

“分三块。”祁同伟看着一楼大厅的楼层索引。

“基建归你。物流调度外包给张建国他们。港口资产处置走省国资委通道。账目由第三方独立审计。防微杜渐。”

王大路点头。

手机响。贺常青打来。

“老板，李伟那边发了第三道整改单。东海港务区那位副主任，昨天下午没去上班。魏部长顶不住，按规矩上报常委会了。”

“走程序罢免。空出的位置，从公开遴选的名单里挑一个没有背景的技术官僚顶上。”祁同伟下达指令。

陈安邦强塞下去的十五个人，不到半个月，出现了第一个阵亡者。

下午，省委一号楼。

高育良在书房看书法字帖。李伟进门，交上督查报告。

“高书记，罢免流程启动。其他十几个代职干部，现在工作积极性很高。林城的环保采购招标，提前三天完成了。”李伟说。

高育良翻过一页字帖。“这就对了。人有压力，才有动力。陈安邦想借鸡生蛋，咱们就把他的鸡累死在窝里。”

“祁省长那边的港建集团今天运转了，首批三个泊位的改造工程放了出去。商会那边反馈良好。”李伟补充。

“同伟做事稳。”高育良合上字帖。

“经济和人事双轨并行。东海的水，正在变清。”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省政府大楼的方向。

“陈安邦输了一局，他手里还有张底牌没打。林兆华那帮盘根错节的海外关系网，不会看着百亿资产被港建集团收编。安保工作，让王兴抓紧。”

傍晚，东海海关缉私局大楼。

祁暮阳拿着面试通知单，从考场走出。

走廊里，其他考生还在背诵政治题。他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王兴坐在驾驶室，降下车窗。

“上车。你爸让我接你去靶场。”王兴开口。

祁暮阳拉开车门上车。

“王叔，水警区那边的走私船清干净了？”

“明面上的快艇全砸了。暗地里的改行做正当生意了。不过海关这口子得你来盯。”王兴打方向盘，车辆驶入主干道。

“远洋集团的烂尾楼怎么处理？”祁暮阳问。

“港建集团拆分拍卖，资金冲抵农民工工资。剩下的烂账林兆华自己背。”王兴注视前方路况。

“陈安邦在省府开会发脾气，说咱们步子迈太大。祁省长没理他，直接批了文件。”

祁暮阳看着车窗外。

东海的夜景灯火通明。

旧有秩序被一块块拆解，新的规则建立在合法合规之上。这盘棋，棋盘正在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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