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困兽

孙宏斌在官场里浸淫多年，对风向的感知早已成本能。

市局治安大队，早不动手晚不动手，为何偏偏在他准备掐死百草堂的节骨眼上，就把张涛的“炮楼”给一锅端了？

这背后若是没人捣鬼，他孙宏斌的“孙”字倒过来写！

纪良！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彻彻底底看错了这个年轻人。

那不是什么只懂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那是一头懂得在草丛里潜伏、懂得如何精准咬断猎物喉管的狼！

他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捕兽夹中。

孙宏斌摸出手机，手指在那个存着“老板”的号码上悬停了许久。

他想打个电话，探探口风，甚至求个援。

但很快他清醒过来。

这点破事都处理不了，还要捅到省里去，那只会证明自己的无能。

老板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刀，不是一把需要他亲自来擦屁股的钝器。

他必须靠自己，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把这口被灌进喉咙里的恶气吐出来！

纪良，咱们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强迫自己胸膛的起伏平缓下来，调匀呼吸，拨通市局那位李副局长的电话。

“李局长，晚上好啊。张涛同志的事情，我听说了。这里面，恐怕有一些误会……”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温润，那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孙宏斌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和这番姿态，对方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

他错了。

他没算到，那个在岸边冷眼旁观的年轻人到底有多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浑到能淹死人。

“误会？”

电话那头，李副局长的话带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孙厅长，这恐怕不能够说是误会啊。我们是接到了群众的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张涛同志和那位周女士……嗯，现场的情况，怎么说呢，非常明朗。人证、物证都摆在那儿，我们市局也很为难呐。”

孙宏斌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李局长，张涛是我们省厅的干部，是检查组的成员，他来青原是执行公务，身份很特殊。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扩散出去影响会非常恶劣。”

他的语气加重了，不再是商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希望市局能从大局出发慎重考量。你先把人交给我，我带回省厅去，进行内部调查。最后，我一定会给你们市局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套“捞人”的说辞，他用过不止一次，向来无往不利。

但这一次，他撞上了一堵软墙。

李副局长不紧不慢地把话顶了回来：“孙厅长，您的心情，我个人非常理解。但现在棘手的地方在于，那位受害人周女士情绪相当激动，一口咬定是张涛同志利用检查组干部的身份，对她进行了威胁与胁迫。她已经向我们提起了正式控告。”

“您看，这案子的性质一下子就从普通的治安问题，上升到了可能涉及刑事犯罪的高度了。我们市局是真的不敢擅自做主啊。”

“什么？！”

孙宏斌精神一震。

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场可以用钱封口的权色交易，是张涛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叫周婉的女人竟然敢反咬一口！

胁迫？刑事犯罪？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如果罪名成立，张涛面临的就不再是丢官罢职，而是牢狱之灾！

他这个带队的组长，检查组的总负责人绝对会被牵连进去，落下一个“用人失察、治下不严”的重大污点！

“岂有此理！”

孙宏斌压不住心头的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女人是什么背景？她的话能当真吗？这里面肯定有鬼！是诬告！是陷害！”

“这一点我们自然会进行详细的调查。”

李副局长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腔调。

“不过，孙厅长，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按照办案规定，我们必须对张涛同志采取强制措施。这一点还需要请您和省厅的同志们，理解并且支持我们市局的工作。”

说完，对方就用一个“马上要开紧急会议”的由头，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孙宏斌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虬结。

路被堵死了。

市局摆出的这副公事公办的铁面孔就是纪良递过去的意思。

他要借市局这把刀把张涛这颗钉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就在他心烦意乱，如同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的秘书几乎是闯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厅……厅长……出大事了，您快看！”

孙宏斌一把夺过手机，只扫了一眼，整张脸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铁青色。

青原市一个本地人流量极大的网络论坛上，一篇帖子正在疯狂扩散。

标题用血红色的字体写着——《省厅检查组还是“寻欢组”？权力与美色掩盖下的肮脏交易！》

帖子里不仅用活灵活现的文字描绘了张涛被抓的“盛况”，更附上了一张打了马赛克。

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张涛本人的照片！

照片上，他被两名警察反剪双手狼狈地按在墙上。

最致命的是帖子末尾附上的一段音频。

音频里是张涛在会所包间里对着周婉吹嘘炫耀的原话。

“……那个什么百草堂的李德明，哼，孙厅长早就发话了，这次下来就是要拿他开刀，杀鸡儆猴！非得让他倾家荡产不可！”

“……还有那个纪良，你别看他现在当局长人五人六的，等我们把他的左膀右臂，他手底下那些刺头一个个都给拔了……我看他还怎么在青原混下去！”

如果说张涛嫖娼只是个人作风问题，让他颜面扫地。

那么，这段录音的曝光就等于将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之下，坐实了他们滥用职权、公报私仇的企图！

这不是作风问题，这是政治攻击！

是对整个省厅检查组的宣战！

孙宏斌咆哮大喊：“删！马上联系网信部门！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帖子给我删掉！”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切都晚了。

在这个时代，信息一旦在网络上发酵，再也拦不住了。

他能想象到在青原和省城有多少双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等着看他这个“笑面虎”的笑话。

这一次，他不是被人拔掉了獠牙。

他是被人连同牙床，一起撬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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