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5章

“你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他膝下儿子众多，你不是第一个太子，也可以不是最后一个太子。”

“你的当务之急，是要丰满羽翼，你父皇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都是他的，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他给的。”

“你要去讨他的欢心，你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权力交给你，等你拿到权力，你再去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情，你才能为这个天下制定你的规则，知道么？”

“所以，即便是你父皇的刀对准哀家，对准朝堂中的任何人，你都要让他觉得，你在支持他。如果你实在做不到，那就先明哲保身。”

这番话，没有半个字有任何问题。

刘尧也不觉得有错。

但是这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本身他就是个善良的人，纵使从前行事荒唐跋扈，可他也从未做过什么违背天理道义的坏事。

他的改变，始于北疆一行。

见识过边军儿郎的忠贞与热血，见证东陵第一女将军的坚韧不拔。

如何叫他成为那个为了上位而变得圆滑世故，甚至不择手段的人。

剧烈的情绪与矛盾，叫他心底翻涌。

他咬紧牙关，哑着声开口：“皇祖母，孙儿好像做不到，孙儿实在没办法，没办法去做那些事……”

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责怪，而是放缓了声音：“尧儿，你是个好孩子，哀家一直都知晓。”

“哀家不是要你做坏人，哀家要你去做，即便是做了坏事，最终也能达成好结果的人。”

“哀家让你不要去和皇帝抵抗，不是要你对他唯命是从，也不是要你支持并且成为他那样的人。”

“哀家是让你放聪明点，只要你的心是善的，你依旧坚持着原则，即便是表面上你看起来是个混账，又如何？”

刘尧似懂非懂。

太后继续慢慢解释：“坏人做好事达成坏的结果，一切都是为谋私利；好人不惧做坏事达成好的结果，一切坚持着原则与道义。”

“如果你的行事问心无愧，你又何必在意它表面上所呈现出来的表象？明白了么？”

刘尧默了许久，这才点点头：“孙儿明白。”

太后看着刘尧的模样，复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继续说：“太子，你去过边疆，理应见识过我东陵儿郎的热血，以及那份为了家国可从容赴死的大义。”

“你是白明微一手推动到这个位子的人，你也应当清楚，这位柱国大将军心底所坚持的正义与家国情怀。”

“你见过秦丰业以权谋私、罪恶滔天，也见过废太子泯灭良心、不择手段，想必你也清楚，这世上有的人就是人渣。”

“但是太子，你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类人，你也可以成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类人。”

“当你身居上位，由你制定规则的时候，不管是忠烈的文臣良将，还是奸佞小人，都只是你手中的棋子而已。”

刘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最后，他深深拜下：“您的教诲，孙儿记住了。”

太后挥挥手：“那么你就应当知道，沈自安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去吧。哀家这里，你别担心。”

刘尧就这样被太后遣走了。

在刘尧走后，太后忽然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嗽。

有什么在她喉咙里翻涌，她的神色痛苦异常。

韩公公连忙给她拍背：“太后，殿下他听话，他都听进去了，您别激动，当心身子。”

然而太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咳得更加剧烈，甚至呛出古怪的声响，直到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她才总算停下。

可那捂住口鼻的手，也沾了一滩血污。

她竟是咳出了血污。

两位公公面色霎时就变了，跪在床前哭喊：“太后……”

太后却很镇定地揩去嘴角的血线，并把手心的血也擦干净，随即淡声吩咐：“这事，别传出去。”

两位公公知晓事情的严重性，皆应下了。

梅公公红着眼眶：“太后，林御医说您的身体已经在慢慢恢复，怎的忽然咳了血……”

太后没有言语。

韩公公义愤填膺地低下了头。

这其中是为了什么，不是显而易见么？

陛下动手除去三朝元老沈大人，还跑到正在养病的太后面前挑衅，洋洋自得地说他怎么让沈老大人死得不明不白，太后也不会急火攻心。

他永远都忘不了，陛下说那番话的时候面目狰狞。

那时陛下是那么得意，毫不收敛地展示所谓的王者权力。

兢兢业业的老大人，在陛下口中，不过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蚊子。

轻轻一捏，就死了。

那时的陛下狞笑着说，原来丢掉一些无谓的负担后，除去讨厌的人，竟像捏死一只蚊子那么简单。

……

那些话，别说是重情重义，又以家国为重的太后听了急火攻心，即便是他这个奴才听了，也是字字刺耳。

太后疲惫而虚弱地靠在被堆上，她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话语已经有些不清晰了：“韩忠，梅青，哀家怕是活不久了。”

两位公公跪在太后榻前，老泪纵横：“太后……”

太后有气无力地开口：“别难过，哀家老了，是要走的。但是哀家放心不下，也走不踏实。”

“皇帝还年轻，太子他……他太过仁善，哀家担心他坚持不到最后，要是太子又被废，东陵后继无人，怕是要完蛋了。”

“当年先走的怎么不是哀家，要是先帝他再活个几年，再活个几年，东陵也不至于如此。”

“是哀家没用，当初为了大统袒护了那个畜生，让成章一家含冤而死，现在自安也没了，哀家才是那罪魁祸首，始作俑者。”

“哀家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先帝，不知怎么去和泉下的祖宗们交代，终究是哀家无能，哀家无能啊……”

说着说着，太后便没了声音。

韩公公凑近一看，却发现太后竟然昏了过去。

梅公公正要大叫，呼唤御医，却被韩公公阻止：“别声张，悄悄去请林御医过来。”

梅公公擦了擦眼泪，连忙去办。

韩公公握住太后的手，哑着声音慢慢说：“太后，累了就歇歇吧，这天下的事情，您别担心了。”

……

清宁宫这边人仰马翻，户部当值的地方，也是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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