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隐藏

春末夏初的京城，天气渐渐变得燥热起来。静园里的草木却因为精心的打理，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自从那次在院子里跪了整整半天之后，林雅瑶变了，这种变化不是那种痛改前非的转变，而是一种更加极致的内敛。她就像一只把所有倒刺都收进了柔软肉垫里的猫，在这个权力与财富交织的园子里，走得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她不再试图用那种拙劣的挑拨离间来吸引顾建业的注意。她明白了在顾建业和沈若雪信任的坚固堡垒面前，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自己摔得粉身碎骨，她需要换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林雅瑶就成了静园里第一个起床的人，她不再仅仅是负责后厨的杂活。她开始主动承担起静园里最繁琐的日常维护工作。

林雅瑶会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沿着抄手游廊，将每一根红漆柱子擦拭得一尘不染，并且赶在园丁来之前，将院子里飘落的枯叶一片片捡起，她甚至学会了如何根据每天天气的变化，来调整书房里加湿器的水量和熏香的味道，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服务者，一个没有脾气，没有需求的影子。

起初，欧阳夏对她这种突然的勤快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连续一个多月下来，林雅瑶的作息规律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除了干活，她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更没有再靠近过顾建业的书房半步，渐渐地，连一向严苛的苏沁，也对这个曾经让她感到厌恶的女孩，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改观。

这天下午，苏沁坐在暖阁里，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林雅瑶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冰糖雪梨燕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给您润肺的。”林雅瑶将燕窝放在小茶几上，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苏沁放下剪刀，瞥了她一眼。“你最近倒是安分了不少。”苏沁端起燕窝，用银勺轻轻搅动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手上的冻疮好些了吗？”

林雅瑶下意识地将那双布满老茧和红斑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回答：“回夫人的话，好多了。多谢夫人关心。”

苏沁喝了一口燕窝，火候掌握得极好，清甜而不腻。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在伺候人这方面确实有一套。

“在这个家里，安分守己是最大的聪明。”苏沁放下碗，目光如炬地盯着林雅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不要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上次的教训只是个开始。”

林雅瑶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明白，夫人。我只想能留在这里，有一口饭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

她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那双眼睛里甚至闪烁着几分因为得到主母训话而产生的惶恐与感激。

苏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警惕又放下了一分。在她看来，林雅瑶这种出身底层的女孩，见识过了苏家的手段后，被吓破了胆，从此安分做人，也是人之常情。

“行了，下去吧。把前院那几盆君子兰搬到阴凉处，这几天的太阳太毒了。”

“是，夫人。”

林雅瑶恭敬地退了出去。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知道第一步她已经成功了。她成功地在苏沁这个最难对付的女人面前，树立起了一个“被打服了的，老实本分的小丫头”的形象，只要苏沁不再处处提防她，她在这个家里的活动空间就会大得多。

而对于沈若雪，林雅瑶则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她知道沈若雪是个骨子里充满了理想主义和同理心的知识分子。对待这种人，不能用强，也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嫉妒和敌意，只能用弱，展示自己的柔弱，激发对方的同情心。

这天傍晚，顾建业去红星机械厂参加一个重要的技术研讨会，今晚不回来吃饭。沈若雪一个人在书房里整理着基金会关于西部山区师资力量的调研报告，报告里的数据让她感到心情沉重。偏远地区的教育资源极度匮乏，很多孩子连最基础的课本都没有，更别提合格的老师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厨房门口，她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沈若雪微微一愣，推开门，只见林雅瑶正蹲在水槽边，一边用力地刷着一口大铁锅，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她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有几道明显的红痕，似乎是不小心被烫伤的。

“林雅瑶？你怎么了？”沈若雪走过去，有些关切地问道。

听到沈若雪的声音，林雅瑶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慌乱地用手背擦去眼泪。

“夫……夫人！没……没什么！我只是……刚才切洋葱，熏着眼睛了。”她语无伦次地掩饰着，甚至不敢直视沈若雪的眼睛。

但沈若雪已经看到了她手臂上的烫伤。

“你受伤了？”沈若雪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臂仔细看了看，“怎么弄的？这么大一块红印，怎么不去上点药？”

林雅瑶瑟缩了一下，试图把手抽回来。

“没事的，夫人，就是刚才端汤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我们这种粗人，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卑和讨好。

沈若雪看着她那张清秀却写满了沧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虽然对林雅瑶之前的行为有所警惕，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却在后厨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受了伤都不敢声张的女孩，她骨子里的那份善良还是占了上风。

“烫伤可不是小事，很容易感染的。你等着，我去拿医药箱。”

沈若雪转身去了客厅，很快提着一个医药箱走了回来。

她拉着林雅瑶在餐桌旁坐下，拿出碘伏和烫伤膏，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

“嘶……”药膏涂在伤口上，林雅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吗？我轻一点。”沈若雪放柔了动作，一边涂药一边说道，“以后干活小心点。如果实在做不来，就跟欧阳叔说，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林雅瑶看着沈若雪那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她的眼泪里却藏着常人无法察觉的算计。

“谢谢夫人……”林雅瑶哽咽着说道，“夫人您真是个好人。其实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只是……”

她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只是什么？”沈若雪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我只是……想起了我弟弟。”林雅瑶抬起头，用一种极度渴望倾诉但又害怕被拒绝的眼神看着沈若雪。

“我弟弟今年该上初三了，他成绩很好，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可是……我爸前段时间在厂里受了工伤，家里断了收入。我妈为了省钱给我爸治病，想让我弟弟退学，去南方打工……”

林雅瑶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我之所以来这里干活，就是想多赚点钱，供我弟弟把书读完。可是我这点工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我一想到他可能要辍学，我就……我就觉得对不起他。”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父亲确实是个钳工，家里也确实穷，但她那个弟弟却是个十足的混世魔王，根本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但这番话绝对能精准地击中沈若雪的软肋，因为沈若雪现在正在做的正是教育扶贫的基金会工作！她对那些渴望读书却因贫困而失学的孩子有着天然的同情心。

果不其然，沈若雪听完林雅瑶的哭诉，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你弟弟成绩真的很好？”沈若雪问道。

“真的！他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前三名。他做梦都想考上大学，走出那个穷胡同。”林雅瑶用力地点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若雪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弟弟甘愿在厨房里受苦的女孩，心中的警惕再次消散了许多。她觉得一个如此在乎家人，如此渴望知识的女孩本质上应该是不坏的，之前的那些小动作，或许只是因为出身底层，太想抓住机会而采取的错误手段吧。

“你别哭了。”沈若雪抽出纸巾递给林雅瑶，“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基金会正好有一个针对城市贫困优秀中学生的资助项目，你明天把你弟弟的成绩单和学校证明拿给我，我让人去核实一下。如果符合条件，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基金会包了。”

林雅瑶听到这句话，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沈若雪的面前！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我给您磕头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作势要往地上磕头。

沈若雪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基金会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有需要的人。只要你弟弟肯努力读书，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沈若雪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以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一套。”

“是，是，我记住了。谢谢若雪姐……不，谢谢夫人！”林雅瑶连连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了，把伤口包扎好就去休息吧。剩下的活明天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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