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安城的小路

高铁到达安城时，已是下午两点。

安城的秋风比北城多了几分湿冷，透着一股江南特有的萧瑟。

苏清宜直接打车去了预定的酒店，简单地将行李推进房间，连口水都没喝，便转身下了楼。

她在酒店附近的街角花店买了两束包扎得极其素净的白菊，随后打车前往西郊的陵园。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祭扫日子，陵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苍柏发出的簌簌声。

苏清宜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先去了奶奶的墓前。

照片上的老人笑得一脸慈祥，仿佛还在用那口软糯的安城方言唤她的乳名。

苏清宜将其中一束白菊轻轻放下，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她蹲下身，声音很轻，“奶奶，我来看您了。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看您。我在北城一切都好，工作很顺利，您在底下照顾好自己，别总挂念我。”

在奶奶墓前陪着坐了一会儿，苏清宜才站起身，带着另一束花，朝着陵园更高处的一排墓地走去。

苏再东的墓碑在第三排的角落。

虽然陵园有专人定期打理，但石碑周围还是长出了几根枯黄的杂草。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眉眼深邃，眼神坚毅，定格在他最意气风发的三十多岁。

那是她的父亲。

苏清宜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眼眶在一瞬间泛起难以克制的酸涩，但她生生忍住了。

她弯下腰，将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半跪下来，徒手将石板缝隙里的几根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

指尖沾染了泥土，她也不在意，只是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

清理干净后，苏清宜没有顾忌地上的冰凉，直接坐在了墓碑旁的台阶上。

她侧过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眼底流露出一丝脆弱，还有一些伤感，“爸，我来看您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也很轻，被风一吹，散在了空旷的陵园里。

苏清宜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小时候受了委屈回家倾诉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马上要去东城带一个很大的项目，是去常驻，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回北城。如果是您在，肯定又要说我工作狂，连饭都不好好吃了吧？”

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沉默了良久，目光直直地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爸，我见到梅叔叔梅执了。”

提到这个名字，苏清宜的声音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现在把生意做得很大。这次去东城，就是接了他手底下的项目。其实……我原本是不想接的。我怕他是在施舍我，怕他是因为当年您用命换了他的命，他在拿这个项目还债。”

苏清宜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我一直觉得，我不该拿他的东西。拿了，就像是……对您的一种玷污，一种不尊重……因为，我知道，爸爸是骄傲的，也是我的骄傲。”

苏清宜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石板，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苏清宜哽咽了一下，眼底满是挣扎的痛楚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可是昨天，梅叔叔跟我说，他选DT，是因为我的方案足够拼命。他说……他说我骨子里的傲气，跟您一模一样，宁折不弯。可是爸……”

苏清宜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不解，在这一刻伴随着压抑的泣音彻底崩溃，“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这种傲气。我宁愿您当年自私一点，宁愿您不要做什么英雄，也不要救什么人……我只想您活着，只想您能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毕业，看着我成家……您救了别人，成全了您的大义，可您把我跟妈妈丢下了。”

空旷的陵园里，苏清宜压抑着哭泣声，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狼狈。

她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苏清宜。

可在这个冰冷的墓碑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在午夜梦回时，哭着找爸爸的小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停了。

苏清宜缓缓抬起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那双清冷的眼眸被泪水洗涤过，反而多了一份更加坚定的底色。

她伸手，隔着冰冷的石碑，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男人的脸。

苏清宜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爸，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我知道，如果再给您一次机会，您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您是苏再东。”

“梅叔叔的这个人情，我承下了。这个项目，我一定会做得漂漂亮亮的，绝不丢您的脸。”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爸，我走了。等东城的事情忙完，我再带……带个很烦人，但对我很好的人，来看您。”

从陵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风夹杂着几分湿气，吹透了单薄的风衣。

回到市区，苏清宜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上学时期最常去的那条小吃街。

整条街灯火通明，油烟味孜然香和音响里放着的流行音乐混杂在一起，喧嚣又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苏清宜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顺着拥挤的人潮缓慢地往前走。

路过那些推着小车的三轮摊位，耳边时不时擦过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的嬉笑怒骂。

几个女孩挽着手，手里捧着刚炸好的淀粉肠，笑得前仰后合，眼睛里全是毫无杂质的清澈和对未来的张扬。

苏清宜停下脚步，站在一家闪着霓虹灯牌的奶茶店旁，静静地看着她们走远。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跟他们一样，很开心，无忧无虑。

可时间这东西，最是残忍，推着人往前走，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给。

她没买任何东西，只是在这条街上从头走到了尾，任由那些鲜活的烟火气将她包裹着，让她有些享受。

回到酒店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苏清宜将自己丢进浴缸里，泡了个澡，浑身舒畅，连头发都没吹干，倒在床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难得的假期，苏清宜没有安排任何行程。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继续在安城的大街小巷里闲逛。

安城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很多旧街道都翻新了，但老城区的骨架还在。

她沿着护城河走走停停，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放空。

然而，当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不经意地抬起头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马路对面，矗立着安城最奢华，安保最严密的顶流公寓楼，云水天阶。

苏清宜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抬头看着里面A栋二十六楼那个拥有巨大露台的平层。

那是她和陆诀曾经住过的地方。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心脏一紧，连带着周围的喧嚣都跟着远去。

那些被她埋在深处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时候的陆诀，张扬，乖戾，浑身都带着刺。

那时的他，是被陆老爷子以‘历练’为名，强行放在安城分公司。

一身的乖戾和不驯，看谁都不顺眼，冷漠刻薄得让人退避三舍。

而那时的苏清宜，也正处于人生最兵荒马乱的阶段。

一场阴差阳错的救赎，一次极其狼狈的变故，让她一头撞进了陆诀的领地。

最初的纠缠，根本谈不上什么风花雪月，只有上下阶层的碰撞。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她，却又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用那种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姿态，强硬地把她拎进了这套公寓。

“苏清宜，住在这，就得守我的规矩。”

陆诀当时靠在那个巨大的露台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冷得没有温度，可看着她的目光里，却又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侵略性的占有欲。

那是他们纠缠的起点。

在这套房子里，他们有过争吵，有过冷战，也有过在无数个压抑的深夜里，失控般抵死缠绵的体温。

她对陆诀，一开始是防备的，感激的。因为，她救下了自己，免于自己落入被侮辱的局面。

不仅如此，他还帮她治疗奶奶，让奶奶多陪了她一段时间。

只是……是她自己，太贪心了。

不想成为他不放在心上的金丝雀，不想成为他可有可无的玩具。

所以，她逃了，想要留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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