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宗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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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防盗章
捡起来看, 内容只两个字。
“走了”。
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署名井袖。
走了?
宗杭心里咯噔一声, 下意识转头, 尽管从这角度,只能看到自己房间的露台。
早先她说过要走,还送了他一本书, 他琢磨着该回赠什么礼时,她的客人又回来了, 于是他以为多的是时间, 还礼这事不着急。
居然这么突然。
他盯着那号码看。
这是手机号:柬埔寨手机普及率还不高, 编号大都只九位,而且前三位是公司号,很好记。
更何况井袖这号码念起来特顺口。
留这便条, 大概是以后常联系的意思。
常理来说, 他不应该去保持这联系,但谁让他的礼还没还出去呢, 他不喜欢欠人东西,觉得像占了人便宜, 心里别扭。
宗杭掏出手机, 想拨过去寒暄两句, 揿了前几个数字, 又改了主意。
过两天吧, 这么猴急急打过去, 别让她误会了, 以为他对她有什么意思。
***
行政部的实习同样只是走个过场,宗杭负责统计住店客人的旅游用车出行——名单都是别人交过来,他做个excel汇总表就行。
这种活,初中生都能胜任,宗杭觉得自己屈才了,于是在表格上大做文章,又是设格式又是添颜色,把一张普通的电子表格做得跟杨柳青年画一样花哨,且丑且夺目。
这场景又被定格成照片一幅,经由龙宋的手机发出,几乎是实时出现在宗必胜的微信消息里。
标题是:宗杭帮助行政部设计电子表格,提升员工日常工作效率。
宗必胜大为欣慰:这儿子在眼前时各种糟心,扔出国了果然奏效,居然越看越顺眼了。
于是给宗杭拨了个电话,这电话也像开大会做报告。
首先肯定了他这一个多月来的努力和成绩。
宗杭唯唯诺诺,这一个多月基本都在养伤,耗钱耗粮,他还是要脸的,不敢侈谈成绩。
其次是关于实习,让宗杭至少也得坚持三个月,将来回来了,履历里有一笔“海外交流经历”,说出去还是有面子的。
有没有面子宗杭不知道,但这经历一定比较别致:毕竟国内去欧美镀金的人一抓一大把,但到过柬埔寨镀铜的,应该不多。
最后语重心长,给宗杭展望了以后几十年的人生。
大意就是:等你回来了,就在公司基层轮岗,轮个三年,各个部门都熟悉了,直接升经理,顺便把婚结了。孩子尽早生,生得早轻省。到你三十五,人也该稳重了,爸就能放权给你了。你也不用太拼,六十岁退休,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块地,种种菜养养花,种葱最好,这玩意儿好养活……
挂了电话,宗杭愣了好一阵子,看周围人忙忙碌碌,忽然觉得对自己来说,“奋斗”这事,真心有点滑稽。
有个文员过来,把新的手写名单给他,让他制表。
宗杭机械地在表格里增加了一张sheet,键入出行目的地。
然后盯着那行字看。
这一张的客人,都是去水上村庄的。
那天,他在水上村庄又看到了易飒,不知道她现在去哪儿了,以后又会在哪儿。
但他的以后,他确切知道,还知道,到了六十岁,他的菜园子里可能会种满大葱。
他并不喜欢这生活,但可能终将过上这生活。
因为这世界只被两类人瓜分,心智坚强的和行动力强的。
他哪一类都不是。
宗杭一头磕到桌面上,手在桌上来回摸索,终于摸到了手机。
然后拨通了井袖的电话。
井袖的情绪似乎也不是很好:“hello?”
宗杭说:“我。”
他有气无力地约井袖喝下午茶。
他需要跟人倾诉,他觉得跟井袖聊天没压力,自己再垮再坍塌,她也不会笑话他的。
井袖说:“喝什么下午茶啊,喝酒吧,我昨晚没睡好,白天要补觉,要么约晚上,老市场。”
***
中午,论理该在员工餐厅吃饭,但开餐前,龙宋叫上宗杭,说是带他出去吃。
宗杭莫名其妙地跟着龙宋出了酒店,过了条街,再拐了个弯,拐进一家中餐馆,进门就是关老爷神龛,二楼楼梯口立了个仿的兵马俑,包房门上还贴着喜羊羊。
他以为是龙宋怕他想家,带他感受一下中国味,哪知推开包房的门,里头已经有人候着了。
两个,都是柬埔寨人,高大壮实,脸上即便带了局促的笑,依然称不上面善。
宗杭脑子里一突,蓦地反应过来。
他看向龙宋,说话有点结巴:“他……他们……”
龙宋点头:“我找到他们老板,谈了几次,总算是有结果了。”
这结果就摊在眼前:圆桌上放了不少礼品,那些个果篮饼干糕点虽然不高档,但成功烘托出了诚意满满的气氛,而且,显眼处还摆了一沓用红色扎钞纸捆好的人民币,目测得有个万儿八千的。
龙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赶紧迎上来,对着宗杭一迭声的“sorry”、“对不起”,两人的中文和英文都不利索,说着说着就成了叽里呱啦的高棉话,表情里都是忏悔,眼神里写满真挚。
宗杭有点招架不住。
龙宋说:“商量下来,他们摆酒谢罪,当面给你道歉,买了礼物,赔了八千医药费,你别嫌少,我们这儿工资不高……你还满意吗?”
宗杭手足无措,他还能说什么呢:事情过去了,伤好得差不多了,人家来赔礼道歉了,买这么多东西,满脸堆笑,鞠躬次次都九十度……
他又不能也把人打一顿出气,他从小就不会打人。
再说了,其中有个人胳膊上,还包着白纱布呢。
所以,也只能是这个结果了。
但多少有点憋屈,忍不住牢骚了几句:“你们以后也注意点,有什么事问清楚了再说,不要动不动就打人,万一我被打出个好歹,你们也要坐牢……”
龙宋一直在笑,应该是一五一十地、逐字逐句地,把他的话给翻译过去了。
***
晚上,宗杭和井袖在突突车酒吧外头喝酒。
没找到易飒的那家,这家是随便选的,规模小了点,坐不进去,只能坐外头的高脚凳子。
井袖拿宗杭被打这事当下酒菜,一杯接着一杯,笑得前仰后合。
阿帕照例跟来了,但这两人聊得火热,好像还嫌有他在没法敞开了聊——他也知趣,以突突车酒吧为中心,在半径不大的范围内溜达,既保持距离,又尽忠职守。
喝酒这事,大抵总要经历几个阶段:起初又笑又叫,继而又哭又闹。
宗杭和井袖也一样,舌头大了、说话撸不利索的时候,即便没愁肠,愁也入了酒肠。
两人都絮絮叨叨,一身衰颓气,你安慰我,我安慰你。
井袖惆怅:“我心说他不一样,走了,又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大家有缘,老天给机会……”
宗杭端起酒杯,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手一直哆嗦打晃:“知己嘛,知己本来就难找,全世界都不好找,你还要在这一行找,当然更难……”
又嘟嘟嚷嚷:“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爸不待见我,说我连顶嘴都没胆……”
井袖安慰他:“那你拿出胆气来,下次跟他吵,寸步不让,死不认输。”
宗杭想了半天,沮丧地摇摇头:“他叫宗必胜,从小到大,他都没让过我,一定要取得胜利。我如果不认输,他就会一直生气,一直生气,他身体不好,算了……就让他胜利吧。”
井袖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正要说什么,一个酒嗝打上来,什么都忘了。
只看到不远处的暗影里,好像有人影一闪。
她纳闷地盯着那儿看。
宗杭拿手在她眼前晃,井袖一把打掉他的手:“宗杭,好像有个人看我们啊。”
“谁?”宗杭眯缝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谁?谁看我?”
“不知道,一闪就不见了。”
宗杭给自己倒酒:“可能是看我吧,我长得好看……”
井袖咯咯笑。
宗杭说:“真的,我跟你说啊,这个老市场,很多变态,上次就有个男的,老盯着伊萨看……”
井袖口齿不清地打断他:“我知道,现在很多变态,专搞男人,宗杭,你要小心了……”
她又打了个酒嗝,茫然了几秒之后,只记得喝酒了:“来,吹个瓶。”
***
阿帕费力地扶着宗杭往突突车边走。
这一路过来,真是费了老劲了。
宗杭一张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还时不时一惊一乍:陡然间紧紧攥住裤带,大叫“变态,扒我裤子”,下一秒又张皇地东张西望,催他去找井袖——
“lady first,要送女士先回家,不然不安全……”
阿帕不是没见过醉汉的丑态,但是小少爷平日里斯斯文文的,醉了居然也这样,叫他大跌眼镜。
他没好气:“不能喝就不要喝啊,井小姐被她姐妹接走了……”
宗杭“啪”的一声足跟并起,抬手朝他敬礼:“thank you!”
阿帕犯愁,宗杭现在这德性,上了车也坐不住,保不准中途滚下来——得帮他催个吐,或者喝点什么解酒。
他四下张望,看到街对面有个鲜榨果冰的摊子:“你别动啊,我去给你买杯西瓜汁。”
宗杭目送阿帕小跑着穿过街道,忽然精神亢奋:“少糖!不加冰!”
有辆白色小面包恰于此时无声无息驶近,阻断了他的视线。
宗杭觉得不爽,试图朝边上挪:“我说少糖,不加……”
哗啦一声,面包车的车门陡然移开。
视线里人影晃动,宗杭那个“冰”字还没出口,已经被不知道几只粗大有力的手掌一起揪住,身体像被抛飞的水泥袋,瞬间砸进车厢。
车阵中央是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驾驶座旁的车窗降下条缝,从里头传出香港电视剧《上海滩》的粤语主题曲。
“转千湾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车里坐了三个人。
驾驶座上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两鬓已经有些许花白,身上裹着军大衣,手边放了袋摊开了袋口的熟花生。
他一粒粒剥开,搓碎仁上的花生衣,藏地寒冷,天气干燥,碎掉的细小花生衣因着静电作用四下飘起,随着闷在花生壳里的香味飘散开来。
副驾驶上坐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膝上顶了台日本产的手提式三洋录放机,《上海滩》就是从这台机子里传出来的。
不过她听得并不专心,正对着小方镜扑粉,粉扑上取的粉太多,白色的香粉蓬蓬荡开,那老头被香味呛到,老大不高兴地瞪了那姑娘一眼,忍不住说了句:“你是出来做事的,还是来选美的?”
不像样!烫着大波浪头,脸抹成鱼肚白,待会势必还要把嘴唇抹得鸡血一样红,去大街上看看,哪个正经姑娘家会这么打扮?都是跟港台那些明星学的。
年轻姑娘答得漫不经心:“打扮也不碍着我做事啊。”
说话间,《上海滩》放到了尽头,进下一首歌之前,有几秒的间歇,歌声一歇,后座玩具钓鱼机的杂声就显得有点刺耳。
买这磁带单是为了听《上海滩》的,年轻姑娘倒带,同时没好气地瞥了后座一眼:“吵死了……我还想说呢,出来做事,带她干什么!”
话里每个字都透着嫌弃。
后座上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戴毛线织的大红老头帽,穿厚厚的绿底白点棉袄,蹬一双黑色圆头棉鞋,棉鞋用料很实在,夹层里塞满了棉花,穿在脚上又肿又大。
她正低头玩钓鱼机,这玩具当下正流行,是拧发条的,机身只巴掌大,做成鱼池形状,池子里有五条小鱼,随着发条的松弛升起落下,而每当升起的时候,鱼儿就会张开嘴,露出嘴里含着的一小片磁铁。
鱼竿的垂线头上有块小吸铁石,垂的位置对了,就能把鱼给钓起来。
听到姐姐说她,她警觉地伸出手,使劲拧停发条柄,然后吸着鼻子抬起了头:一张小脸抹得脏灰,脸蛋上如同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小孩儿一样,一左一右两块红二团,那是防冻没做到位,叫冬天的冷风给吹的。
她滴溜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老头,又看看年轻姑娘。
那老头脸色一沉:“老家没人,一出来这么多天,把你妹妹托给邻居,你放心?有没有点当姐姐的样子!”
年轻姑娘挨了训,转头就把气撒到小姑娘身上:“看什么看?信不信我转你的眼?”
小姑娘立马把头一低。
姐姐嫌弃她,她一直都知道,但是没关系,她不嫌弃姐姐啊。
谁让姐姐长得洋气又好看呢,穿衣服打扮都跟电视上一样一样的,在幼儿园,为了跟杜小毛争谁的姐姐更美,她被杜小毛按在地上打,小辫子都扯散了。
虽然爸爸老说姐姐的打扮怪里怪气,跟妖精似的,让她千万别学,但她打心眼里觉得,那样确实好看。
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姐姐的粉,她常偷着抹,姐姐的口红,她也常偷着搽,连姐姐的高跟鞋,她也偷着穿过,在屋里啪哒啪哒走路,然后一跤把脑门上磕出个大包。
《上海滩》的前奏又起来了。
年轻姑娘把粉饼塞回包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支金色壳子的奇士美口红。
小姑娘溜眼看到,心顿时提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是她的另一个秘密:前两天,她偷着拿口红玩,一不小心把口红折成了两截。
然后她想了个法子。
用浆糊粘。
本来,她是想检查一下粘的效果的,但是这两天都在赶路,姐姐的小包一直没离身,她实在找不到机会,心说天气这么冷,姐姐兴许就懒得化妆了……
谁能想到大晚上的,她忽然来了兴致涂脂抹粉呢。
小姑娘的目光死盯着那一处。
口红盖子被拔开了。
老天爷,你可要帮帮我。
口红底座轻旋,大红色的油膏慢慢露头。
死了,这次肯定完了,骂是轻的,被揪头发也是轻的,后头的日子不好过了才是最叫她发愁的。
口红盖子蓦地盖了回去。
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道雪亮的手电大光柱直直打向这头,间杂着脚步声、喘气声,还有杂乱的说话声。
年轻姑娘飞快地下车迎上去,声音和气又温柔:“姜骏,是不是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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