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猎人）

庆典结束后。
管家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雷德蒙脑袋开花倒在书房地毯，手边一个横倒的酒杯，那个有明显撞痕的金属桌角带着血迹。
下一秒，他冲向保险箱，看到保险箱空了，脸色瞬间惨白。紧接着，他看到了桌上摊开的救济金挪用明细，和那张受害者名单，以及抽屉露出一半的血色羊皮纸。
窗户半开，冷风吹得烛火摇曳。管家打了个寒战，一把抓起那正在燃烧的烛台，看了一眼烛台底座，又扔了回去，面色甚是惊恐。
他冲出门，对着还没醒透的保镖大叫：“快去叫治安官！雷德蒙……那个该死的异端把自己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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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达晨报》头条：《贪婪的终结！税务官雷德蒙酒后意外身亡，家中搜出异端祭祀用品！》
治安官为了平息民愤，迅速将雷德蒙定性为隐藏在体制内的蛀虫，并高调宣称这是一起天谴般的意外。
镇民们在广场上欢呼，有人甚至去雷德蒙的宅邸门口吐口水。
没人怀疑是谋杀，或者说，没人愿意去怀疑。如果是谋杀，那杀手也是他们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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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
拉娜娅手持一把改装过的短火枪，对着远处的靶子连续射击。
砰！砰！砰！每一枪都打在要害，但节奏很快，带着明显的泄愤意味。
艾德瑞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并没有阻止，只是在拉娜娅换弹夹的空隙开口。
“你的切入时机选得很大胆。但在书房那种密闭空间用烛台……如果雷德蒙当时带了把匕首，现在你就躺在停尸房了。”
咔哒一声上膛，“他没机会。我看过他的手，那是拿笔和摸女人的手，没有茧子。而且……”
砰！一枪命中靶心。
“……当时的烟花声正好能盖住骨头碎裂的声音。这是计算好的。”
艾德瑞安：“那米莉呢？如果她那时候尖叫了怎么办？你把赌注压在了一个普通人的心理承受力上。”
拉娜娅冷笑一声：“她敢。既然到了这里，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就别活了。”
几发清空弹夹，拉娜娅放下枪，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手腕，“科尔斯那老顽固说我手段下作。”
“米莉自己提议的方案，她说她擅长那个，只要我能配合好时间差，这就是最高效的战术。我们配合得很完美，没有人受伤，除了那个该死的胖子。”
再次换弹、上膛、举起枪，艾德瑞安道：“高了。”
“……他没骂米莉，甚至给了她额外的奖金作为精神补偿。我呢？我辛辛苦苦潜入、伪装，还要负责善后……到头来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哼，他肯定是心里有鬼，觉得我这么主动拜师是想接近他套他的底……”
砰！八环。
“……然后被我发现，他其实真的跟血教有勾结。”
“但你这一套做法确实……”
“有效不就行了吗？米莉只需要露个锁骨，洒点红酒，那个胖子就跟狗一样乖乖进笼子了。”
拉娜娅转身，一只手撑在桌台上，逼近艾德瑞安，直视他的右眼：“如果昨天穿那条裙子的是我，我可以做得更好。我甚至不需要等进书房，我有十种方法在马车上就用发簪刺穿他的喉咙。凭什么米莉可以，我就不行？”
艾德瑞安身形略微向后仰了仰，但他接住了这个目光，他从那双眼底看到了一丝潜藏着的不甘与委屈。
拉娜娅回过身，粗暴地抬起枪，想通过射击来发泄这股无名火。
“……因为米莉选择了那条路。”
艾德瑞安声音依旧平稳，他伸出手，握住了拉娜娅正在举枪的手腕。
拉娜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挣脱，就感觉到一股沉稳的力量引导着她的手，将枪口微微下压了半寸。
“但你不一样。”
他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像在进行一次矫正：
“你是猎人，不是诱饵。猎人一旦开始习惯用身体去换取机会，那手中的刀就会变钝。”
“而我要你做的……”
他的手指在拉娜娅的手腕脉搏处轻轻按了一下，仿佛确认她的心跳是否平稳。
“是让他在看到你之前，就已经死了。这才是猎人，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被畏惧。”
说完，他松开手。
砰！
拉娜娅下意识扣动扳机。这一次，子弹没有打烂靶心，而是精准地穿过了靶心中间那个极小的固定钉孔。
枪声在空旷的靶场回荡。拉娜娅看着远处那个精准穿过钉孔的弹痕，瞳孔微微收缩。
“……啧。”
拉娜娅左手下意识地用力搓了搓右手的手腕，仿佛要擦掉皮肤上残留的那股属于艾德瑞安的、沉稳而压抑的热度。
“知道了，知道了。猎人听懂了。”
但她的眼神却忍不住又往那个弹孔瞟了一眼。
——该死，真准。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同时又升起一股更加强烈的胜负欲。
总有一天，我要把枪顶在你脑门上，看你还能不能这么从容地说教。
“行了，说正事。”拉娜娅放下枪，拧开水壶灌了一口，随性一擦，“这次收获不小，雷德蒙那家伙居然还是血教的走狗。”
“你是说这个吗。”
拉娜娅回头，看到艾德瑞安手中的血色羊皮纸，差点瓶盖没盖稳。
“你怎么拿到的？”
“我现在的身份是紫罗兰档案馆学者。我说这玩意很危险，乱动的话会自爆的，治安官那帮人被我三两句忽悠瘸了，就给我了。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当时为什么不拿走？”
“这你就不懂了。”拉娜娅从喉间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他们的税务官雷德蒙竟然是个邪教异端，看看那帮治安官究竟是要跟他撇清关系，还是悄悄隐藏起来息事宁人。”
但还有句实话是，她也确实没想过怎么拿回来。
——该死，又被摆了一道。
想到这里，拉娜娅看了一眼那羊皮纸，伸手去拿，艾德瑞安却举高了些：“真会自爆的。”
拉娜娅撇了撇嘴，缩回了手。
“我看了，似乎是个炼金加密符文，只要把它的自毁陷阱中和了就行。走吧，到你展现的时候了。”艾德瑞安转身道。
走出靶场，这里是紫罗兰高原山顶，离玛丽的家和档案馆都不远。
但最近，不见玛丽踪影，家里只留了一封信，说是回老家了。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说，玛丽隔年都会回一次老家，她一年到头为档案馆打杂几乎无休，这件事鲍什自然也是答应得轻松。但没人知道玛丽老家在哪，只知道她一去就是个把月，似乎是很远的地方。
拉娜娅还记得当时刚从斯洛姆回来，带着一身伤痛与戾气，想起之前那封信，不知如何面对玛丽的时候，玛丽竟然对她竖起大拇指：“好哇，我女有出息，将来一定是个大英雄。”正好鲍什那帮人给公会研制了新型枪械，准备在人少的地方建个靶场，也就是这里，玛丽激动得眼睛发光，有几袋水泥还是玛丽帮忙扛的。
算起来，玛丽应该六十多了。
拉娜娅走向档案馆建筑侧面的一个小房间，拿钥匙打开门，艾德瑞安跟在后面。
这是她的私人小炼金室。
地方不大，但还算齐整，除了角落里的一个被废纸掩盖的焦黑的坩埚。
桌上是一些常用溶液和工具容器之类，还有一堆用铁夹夹起来的公式纸。
拉娜娅把羊皮纸平铺在操作台上，先用透镜观察陷阱的纹路。
艾德瑞安站在两步开外，靠在门边，手插在兜里，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视线一直落在拉娜娅的手上。
“酸碱锁，设计得真是精密……可惜碰到了我。”
拉娜娅放下羊皮纸，快速开始调配两种中和剂，“画得就像两朵交错重合的花一样，他们绝对想不到，我画过的法阵比这个还复杂十倍。”
接着，她抽出两支笔尖极细的笔，那是专门用来蘸溶液的笔，首先蘸了碱性中和剂后，她的视线落回羊皮纸上，再度确认了一遍两条路径的走向。
落笔。
对了，但另一条，突然开始冒出青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迅速用左手拿起蘸了酸性溶液的另一支笔点了下去。
青烟不再冒出，嘶嘶声消失了。
“居然要同时吗……”
拉娜娅两只手腕停着，手心出了汗，她的左手可没干过右手这么精细的活。
艾德瑞安上前一步，“还是我……”
“别吵。”
拉娜娅头也没抬，双手开始同步走线。
这对纹路错综复杂，容易看岔不说，还需要多次停笔绕线，而且一点也不对称。
艾德瑞安看着，拳头不自觉攥紧。
拉娜娅只能右手等待左手，缓慢谨慎地前行。
嘶嘶声又响起来了。一支笔干了。
蘸水。
第三次蘸水，因为动作急，笔尖回来时一滴溶液将将甩在错误的路径旁边，距离只有零点几毫米。
她只觉那颗心脏差点要跳出来。
十分钟后。
试剂从两端向中间推进。距离越来越近。一毫米。半毫米。
两支笔尖在结的中心点相遇。
停。
她同时抬起双手，笔尖离开羊皮纸。
最后一小段纹路在两种试剂的夹击下同时变淡、消失。
“……成了。”她放下笔，慢慢吐出一口气。
两只手心已经完全湿了。
艾德瑞安的拳头松了下来。
“你刚才有三次差点把它点着。”
“但我没点着。”
“点着了我们就都玩完了。”
“……”“你就说完没完吧！”
艾德瑞安轻叹一声，拉娜娅已经熟练地从储物架上拿来一瓶显影溶液。
这次很顺利，只滴管往上滴几滴，上面的文字便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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