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阿姐

牢房中昏暗的光线时深时浅地从几人脸上掠过，留下悄无声息的光影。

沈临霄看见沈昭月点了点头，柔声道：“这个方法确实更为稳妥，就是怕……”

“我能撑住。”沈临霄立刻明白了她欲言又止的忧心，斩钉截铁道：“静观其变就静观其变，我会配合你们的。”

他虽不服陆连璋，却并非不识大体之人，深知此刻应以大局为重。

只是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沈昭月看着他那倔强隐忍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

她也很清楚弟弟的骄傲，此刻的妥协对沈临霄而言是何等艰难。

她不禁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笃定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解决此事的。”

沈临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就在沈昭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转过身准备离开时，沈临霄却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阿姐……”

这一声呼唤，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沈昭月瞬间僵在原地，眼眶骤热。

他知道了。

他愿意认她了！

这一声“阿姐”，如同撕裂阴霾的一缕阳光，足以驱散沈昭月心中所有的彷徨与不安，也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希望。

沈昭月怕自己会心软，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回头，只胡乱地应了一声以后就快步走出了牢房。

跟在她身侧的温庭深不明所以，喊了一声“沈姑娘，等等我”，随即便追了上去。

牢房里只剩下陆连璋，目光似漫不经心地落在沈临霄的脸上。

男人的凤眼深邃，上挑，清洌又凌厉，让人无端地心慌。

沈临霄被盯毛了，直接就冲他吼了过去：“你看什么看？”

可陆连璋对他的愤怒丝毫不在意，反而还向前踱了两步，在距离木板床仅一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看你沈临霄，究竟是真的大义凛然，甘愿为国忍辱负重，还是……”他微微停顿，眸中锐光一闪，“怕她再伤心难过，所以强撑着这几分体面？”

沈临霄猛地抬起头，好像被踩住尾巴炸了毛的猫，心虚吼道：“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的，我沈临霄行事，何须向他人证明，更轮不到你来揣测！”

陆连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不过说来真是巧，你们兄弟俩，虽然水火不容，但在认亲这件事上，倒挺齐心的。”

沈临霄一愣，一时没品出陆连璋话里的意思：“你在这儿和我打什么哑谜呢？有话你就直说！”

陆连璋见他就是块朽木，不由叹了口气道，“算了，我说的你也不懂，不过臭小子我警告你，方才那一声『阿姐』可不是凭空让你喊的。眼下你既认了她，那就是认了她，听明白了吗？”

他话音刚落，沈临霄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陆连璋！你叫谁臭小子呢？”

他说着便撑起了上半身想跳下板床，恨不得立刻用拳头让对面那张讨厌的脸知道什么叫礼貌待人。

可他刚一动弹，手腕和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束缚感，粗粝的捆绳勒得他生疼，瞬间浇熄了他蠢蠢欲动的怒火。

然后，沈临霄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连璋好整以暇地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着牢房门口走去。

他那风姿绰约的从容背影，和自己此刻的狼狈不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给我站住！陆连璋！有本事你放开我，我们单挑来！”

沈临霄气得眼睛都红了，冲着那背影狂喊。

陆连璋却连脚步都未曾停一下，只在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下时，留了一句轻飘飘的叮嘱。

“你先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话音落下，牢门“哐当”一声再次紧闭。

“陆连璋……你给老子等着！”

被困在原地的沈临霄只能咬牙切齿，怒目圆瞪，还抡起拳头向空中狠狠地挥了几下。

他和他的这个梁子，算是结大了！

刑部门外，沈昭月还沉浸在沈临霄那声“阿姐”带给她的冲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可是一旁的温庭深却在这时好奇问道：“沈校尉方才……是称呼姑娘你为『阿姐』吗？二位是姐弟？所以姑娘你比沈校尉还要年长几岁？”

男子如沐春风的声音让沈昭月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收敛思绪，又立刻扬起嘴角，故作浅笑，对温庭深扯谎道：“对，是虚长半岁，而且我是家中独女，所以家中兄弟姐妹就都喊我阿姐，这叫法和年纪倒也无关的。不过自沈伯父和婶婶出事以后，我们两家就不太往来了。这次我进京也是机缘巧合，沈校尉事先并不知道。但眼下他遭遇这样的事，我实在是坐立难安，这才厚颜前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原来如此。”温庭深听罢，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血脉亲情最是难舍，姑娘重情重义，令人感佩。”

沈昭月见状方才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岔开了话题。

“温大人刚回京就跑前跑后地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昭月真是感激不尽。我欠大人一个人情，他日若有用得着昭月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温庭深闻言，眉眼舒展，温润一笑：“沈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过……”

他略作沉吟，似也是为了引起沈昭月的注意，“若姑娘当真觉得过意不去，不若等年节时，请在下去西市逛逛如何？每年那里的灯会都格外热闹，在下离京多时，倒有些怀念那份烟火气了。”

沈昭月正愁不知如何回报，见他提议如此简单，立刻爽快应下：“这有何难！年节时我定当陪温大人好好逛逛。”

“那便说定了。”温庭深笑意更深，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

然而两人都未察觉，陆连璋正从刑部大门内缓步而出。

他清冷的身影如同墨迹在宣纸上无声晕开的一笔孤寂，带着难以融化的寒意。

走到门前阴影处，他突然停下。

细密的冬雪无声飘落，在他肩头覆上一层清冷的薄白，他却浑然不动，只淡漠地看着不远处言笑晏晏的两人，静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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