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您想用她

夜色渐深，公主府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长公主卸了钗环，只披着一件素绒披风，坐在暖阁中听冯嬷嬷回话。

“崔令蓉已经在府内受完了杖罚，崔政闭门不出，崔家此番似元气大伤。”冯嬷嬷沉着声，事无巨细，“还有郑贵妃将永安公主叫去了畅心阁，训斥了近一个时辰，出来后永安公主脸色极差，看样子也暂时安分下来了。”

“太医署那边可有消息？”长公主闭着眼问。

冯嬷嬷如实道：“太医署那边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主要……咱们之前确实没有往那里放人。”

长公主闻言便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此刻却透着浅浅的阴影。

“是本宫疏忽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冯嬷嬷忙道，“这些年您久居封地，早就已经不太理京中之事了，又怎能面面俱到呢？陛下身边那些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逢迎圣意，怕是连皇后娘娘都难以插手，何况是您？再者，太子殿下仁孝，有他斡旋，您也不必过于忧心。只是……”

“你有话就直说。”见冯嬷嬷欲言又止，长公主便催促了一句。

“老奴担心，今日之事后，郑贵妃那边恐怕会暂时蛰伏，但殿下您与东宫的联系……”

“太子是个聪明人。”长公主抬手打断了她，“今日他处置崔令蓉，既维护了宫规，又卖了本宫一个人情，更是敲打了崔家和郑家。他知道本宫站在他这一边，这就够了，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见冯嬷嬷连连点头，长公主又问：“浮蕊那边如何？”

“按您的吩咐，已将他们兄妹二人送出城，安置妥当了。”

“本宫原本还有些犹豫，不过留人一命胜造浮屠，他们兄妹二人的命，权当是本宫在替陛下积德了。”

见长公主还在挂心圣安，冯嬷嬷便又劝：“陛下虽是您的侄儿，可毕竟是万乘之尊，他的龙体康健，自有太医院和太子殿下操心。您今日舟车劳顿，又为法事费神，还是早些歇息吧。”

谁知长公主闻言却摇了摇头，而后抬眼看向冯嬷嬷，问道：“你觉得，昭月这孩子如何？”

冯嬷嬷一愣，却立刻心领神会：“您想……用她？”

长公主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起了身，缓步走至案边，指尖轻抚过光洁的桌面，思忖道：“这孩子，有胆识却不莽撞，知进退又非一味隐忍。法事之上，她能稳住心神，配合我们反将一军。今日在养心殿外，又能察言观色，心中有疑却能忍住不言，这份定力与分寸，是许多浸淫宫廷多年的老人尚且不及的。”

她说着又抬了眸，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本宫身边，不缺忠仆，不缺谋士，却缺一双……心思纯净又能看清迷雾的眼睛。昭月这孩子身份特殊，既是官家小姐，又暂无名分牵绊，出入宫闱，行走于各府之间，比我们这些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人，要方便得多。更重要的是……”长公主顿了顿，方才一锤定音，“她极擅医术！”

冯嬷嬷顿时了然，长公主这是看中了沈昭月身为局外人的清醒与锐利，以及那份尚未完全被人情世俗所打磨掉的棱角与胆魄。

“殿下思虑的是，沈姑娘确是个通透的，也懂得感恩。只是……她毕竟年轻，又牵扯着沈家，若委以重任，只怕……”

“本宫知道你的顾虑，你是怕这孩子骤然得了青眼，身处高位，又被这宫里的富贵迷了眼，失了本心，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或是……不知天高地厚起来，对吗？”

冯嬷嬷点头：“正是。咱们远的且先不说，就说浮蕊……原本灵秀的小姑娘，一旦被捧得高了，便容易飘飘然，忘了自己的斤两，行事失了分寸。沈姑娘如今看着是稳重的，可她毕竟年轻，心性未定，若因您的看重，引得各方瞩目，甚至招来更多如崔家那般的嫉恨，她能否始终守住本分，不骄不躁，老奴……确实有些担心。”

半世主仆情谊，冯嬷嬷于长公主而言，早就是如同家人一般的存在。因此在长公主面前，冯嬷嬷向来是知无不言的。

而长公主闻言也并未恼了她的直言，反而更耐着性子道：“所以，本宫不是立刻就要她做什么，而是先放在身边慢慢教，且让她多听，多看，多经历。三日后她来，本宫会再与她谈一次，若她真如本宫所想，是个可造之才，那么有些事，不妨让她先去试试水。至于沈家……”长公主嘴角微弯，“小征那孩子，不是已经在东宫这条船上了吗？”

冯嬷嬷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还是殿下您想得周全。沈姑娘若能得殿下悉心调教，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您的左膀右臂。只是这宫里风大浪急，咱们还得仔细护着些，莫让好苗子过早折了。”

“这是自然。”长公主颔首，眼中亦有期待，“路要一步步走，先看三日后，她能不能明白本宫的这番心意吧。”

暖阁内烛光摇曳，将长公主的身影拉得斜长。

而沈昭月却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即将因长公主的这番思量，发生不一样的偏转。

……

三日后，沈昭月如约而至。

冯嬷嬷亲自在二门处迎她，然后直接将她带去了长公主日常处理事务的静思斋。

一路上，沈昭月心中已有了计较。

前日，沈鹤征已将圣人近一年来的脉案交给了她。

她彻夜翻阅，几乎可以肯定圣人的丹毒之症已是沉疴入骨，侵及五脏，到了必须依靠猛药强行压制的危险境地。

所以今日面见长公主，沈昭月决定遵从本心，不再迂回。

至于长公主会如何决断，是否信她，那并不是她能掌控的，她能做的，就是问心无愧。

想清楚了这些，沈昭月的心绪反倒愈发平静了。

转眼，静思斋的匾额已在眼前，她随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犹豫统统压下，只余下满腔孤注一掷的清明。

然后，她便抬步，稳稳地跨过了面前的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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