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这条船，本宫上了

卫延川万万没想到，沈昭月竟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曾经坠马的经历。

眼前明媚如烂漫春色般的少女不是在耍小性子，也不是在装模作样，她是真的动了怒，生气了！

为他的强人所难，为他的不懂怜香惜玉，她甚至说出了“玩物”这样重的词。

卫延川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挺直了背脊，松开了紧握的缰绳，眉头微皱，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昭月。

只见少女正紧抿着唇，偏着头倔强地站在那里，明明身形纤细，却仿佛有一股不可折弯的力量。

周遭的气氛骤然生冷，只有不远处的踏雪还在不耐地踏动着蹄子，时不时发出“哒哒”的轻响。

卫延川亦觉得脸颊燥热，心跳加快，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快要被烤沸了。

“我……”他神色局促，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我……不知道你坠……”

“昭月姐姐，昭月姐姐！”

忽然，一声清朗的呼唤打破了周遭平静到有些逼仄的气氛。

沈昭月循声回头，见是在长公主跟前伺候的小侍女匆匆跑来。

“见过世子。”小侍女气喘吁吁站定，先是恭敬地给卫延川行了礼，而后便皱着眉对沈昭月道，“昭月姐姐，惠妃娘娘要回宫了，说要见见你，殿下正派人到处找你呢。”

“我们走。”沈昭月闻言也不等卫延川反应，拉起小侍女就走。

“等等！”卫延川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见沈昭月脚步未停，背影决然，显然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却只能缓缓放了下来。

……

公主府南轩厅，把沈昭月等来的惠妃娘娘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到底是你太能跑，还是这公主府太大？本宫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是差点连你的面儿都没见上？”

惠妃娘娘嘴上是调侃，可脸上的笑意也是真真切切的。

沈昭月一边福身行礼，一边又看着惠妃娘娘显怀的肚子道：“娘娘恕罪，我本还以为娘娘这趟出宫，会用了晚膳再回呢。”

“本宫倒是想，可就怕身子不争气呢。”惠妃说着又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但本宫也有私心，所以方才就求了长公主让本宫单独见一见你。”

沈昭月闻言便心知肚明，顺势卷起了惠妃娘娘的衣袖就开始给她把脉。

小厅安静，只余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惠妃娘娘闭着眼，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道：“本宫……是已经答应了长公主，要和她里应外合的。”

沈昭月指尖微颤，却很快又沉住气道：“恭喜娘娘，脉象平和，胎儿康健。”

惠妃闻言便缓缓睁开了眼，神色肃然道：“只是此事终究冒险，本宫身在宫中，虽有位份却根基尚浅。长公主身在朝野，虽有威望却掣肘颇多……”

沈昭月收回手，又仔细地为惠妃整理好衣袖，动作轻柔而稳当。

可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等着惠妃娘娘的下文。

惠妃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本宫其实就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跟在长公主身边，应是知晓她的谋划的……”

沈昭月立刻垂首道：“娘娘，殿下的心思，昭月不敢妄议，但昭月知道，殿下心怀家国仁义，行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

惠妃娘娘闻言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忽然就柔缓了下来。

“……人啊，都是贪心的。以前本宫身份低微，只是这偌大宫墙里一个小小的嫔，如同飘萍，随波逐流。若真有大浪打来，是生是死，这条命根本由不得自己。那时真是想得简单，只是活着罢了。”

惠妃说着又抚上了隆起的小腹，眼中渐渐凝聚起一丝母性的坚韧与决绝。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本宫有了选择，也有了这腹中的皇嗣作为依仗，所以本宫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好好地活下去，护着这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

她说罢，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的素色锦囊，递给了沈昭月。

“这是陛下近日常服的益气安神丹，一日三丸，雷打不动，皆由太医院新晋的鲁院判亲自调配呈进，此人来历不明，却深受陛下倚重，很蹊跷。”

惠妃将东西递上的时候，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便是神宗帝近日那沉疴缠身的病容。

她这几个月一直都近身伺候着圣人，对其身子的好坏可谓一清二楚。

如此油尽灯枯的一个躯壳，万一哪天……惠妃不敢细想，却越发笃定自己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等死。

而接过锦囊的沈昭月却是双眸微敛。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里面那粒圆润药丸的形状。

“这是……”沈昭月心有猜测，却也不敢妄下论断。

“是丹药。”惠妃笃定道，“陛下药匣子里的丹药每日都有鲁院判清点数量，本宫只能顺出来这一颗。”

沈昭月立刻将锦囊妥帖收好，然后又郑重向惠妃娘娘福身行礼。

“娘娘信任，昭月感激不尽。娘娘与腹中皇嗣的安危，殿下定然放在心上。昭月必会将此物连同娘娘的心意，如实禀明殿下。”

惠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本宫信你，这条船……本宫，上了！”

……

送走了惠妃娘娘的銮驾后，沈昭月立刻折返。

怎知刚过回廊的月亮门，一抹挺拔身影便撞入了眼帘。

卫延川独自立在廊下，日光将他宽硕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明辉，显得他越发的英气逼人。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沈昭月出现，卫延川眼睛立刻亮了一瞬：“沈姑娘，我在此……专程等你，方才马场之事，是我唐突了。我不知你旧伤之事，更无轻贱之意，我向你赔罪，你……”

他拱手躬身，放低了姿态。

沈昭月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如水般落在卫延川的身上。

“世子言重了，小事而已，我已忘了。殿下还在等我回话，若世子没有别的事，昭月便先行告退了。”

她说罢便微微颔首，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衣裙拂过石阶，未作半分停留。

卫延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哽在喉头的“能否原谅”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远处，沈昭月清雅纤细的背影渐渐融进了廊檐的阴影中，卫延川只觉得微风拂过掌心，却空空落落的，带着寒人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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