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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钓鱼,钓的是自己。


“嗖——”水面上的七星漂,毫无预兆地黑了下去。
速度极快,水面上甚至拉出了一道细小的漩涡。
有口!
余闲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前世五十多年的沉淀在这一刻化为本能。
他右手握住竿把,手腕猛地向上一抖。
刺鱼!
“嗡!”九块九包邮的玻璃钢手竿瞬间弯成了一个夸张的满月,鱼线崩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切水声。
一股极其沉闷、厚重的力量从水底传来。
拉不动。
完全拉不动。
就像是挂在了一辆正在倒车的泥头车上。
“爸!大货!绝对是大货!”王大富激动得原地起跳,抓起抄网就往水边冲,“这动静,起码二十斤打底!”
余闲死死咬着牙,左手也搭上了竿把。
他没有喜悦,只有惊恐。
这熟悉的沉闷感,这毫无生命体征的死力。
完了。
难道这野猪沟的破水坑里,也特么藏着潜艇零件?!
“给我起!”余闲怒吼一声,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顶着那股巨力向后退了半步。
“哗啦!”水面破开。
没有泛起白色的水花,也没有金属的反光。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对岸密集的芦苇丛里站了起来。
余闲愣住了。
王大富手里的抄网“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黑得完全融入了傍晚阴影里的老头。
老头没穿上衣,干瘦的肋骨清晰可见。
他全身上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酱色,就像是一块在酱油缸里腌了十年的老腊肉。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握着一根发黄的竹竿。
刚才余闲那一竿,死死挂在了老头抛出的鱼线上。
“后生,劲挺大啊。”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极其耀眼的白牙。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反光的部位。
余闲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和王大富在这水坑边蹲了整整四个小时,硬是没发现对岸五米外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丛里还坐着个大活人!
这老头的肤色,简直是自然界最完美的保护色。
只要他不露牙,就算拿探照灯扫过去,也只会以为那是一截枯树桩。
“大爷,您……您什么时候在那的?”王大富结结巴巴地问。
“早上六点就来了。”
老头慢条斯理地解开缠在一起的鱼线,把余闲的线组扔了过来,“我这正遛鱼呢,你一竿子给我切了。”
余闲老脸一红,赶紧放下竿子,从兜里掏出一包华子,踩着泥巴绕到对岸。
“大爷,对不住。
天太暗,真没看见您。”
余闲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老头摆摆手,从自己那条沾满泥巴的迷彩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丝袋,熟练地卷了一根旱烟,点上。
借着火柴的亮光,余闲看清了老头的装备。
一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竹竿,线是几毛钱一盘的尼龙线,浮漂是一截鹅毛管。
身旁放着一个破旧的化肥编织袋,里面传来“扑腾扑腾”的闷响。
余闲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眼睛瞬间直了。
袋口敞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巴掌大的野生土鲫鱼,少说也有十几斤。
“大爷,您是?”余闲破防了,指着自己刚才钓的位置,“这坑里有鱼?!我在对面蹲了四个小时,一口都没有!”
老头吐出一口浓烈的旱烟,盘腿坐在泥巴地上。
“村里人都叫我老安。”
老头指了指水面,“鱼肯定有。
但它们不敢吃你的饵。”
“为什么?”余闲急了,“我用的可是进口腥香饵!里面还加了南极虾粉!您用的什么?”
安大爷从旁边抓起一把烂泥,里面裹着几条还在蠕动的黑蚯蚓。
“就这个。
地里刨的。”
安大爷笑了笑,“后生,你身上的火气太重了。
你坐在那,不像个钓鱼的,像个杀猪的。”
余闲僵在原地。
安大爷拍了拍身边的泥地,示意余闲坐下。
“我钓了六十年鱼了。”
安大爷看着平静的水面,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家里种了十五亩西瓜。
每天早上六点钓到十点,下午三点钓到六点。
只要能动竿,一天都不停。”
“大爷,您不嫌晒啊?”王大富看着安大爷那酱紫色的皮肤,咽了口唾沫。
“晒?太阳是好东西。”
安大爷咧嘴一笑,“春钓生机,夏钓清凉,秋钓收获,冬钓宁静。
你不把自己交给老天爷,老天爷凭什么把鱼交给你?”
余闲沉默了。
他看着安大爷那部放在破布包里的按键老年机,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引以为傲的“降维打击”,在这个老农面前,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大爷。”
余闲一屁股坐在泥巴地上,也不管老头衫会不会弄脏,苦涩地开口,“我也不想带火气。
但我太倒霉了。”
余闲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这几天的遭遇全倒了出来。
“我在千岛湖,用最好的碳素竿,钓上来一个商朝的青铜球。”
“我在自家后院,钓上来一条喷绿胶的变异石斑。”
“我去东海,用活鱿鱼打窝,结果硬生生拉上来一艘倭国的核潜艇。”
余闲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我前世……我以前在商场上拼杀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退下来,就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咸鱼。
我就想钓条鲫鱼回家炖汤!为什么老天爷非要塞给我这些改变世界格局的铁疙瘩!”
王大富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
他太懂老爸的苦了。
安大爷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把余闲当成神经病。
他从身后的背篓里摸出一个自家种的西瓜,一掌劈开,递给余闲一半。
“吃瓜。”
余闲接过西瓜,啃了一大口。
很甜,透着一股泥土的清香。
“后生,你错了。”
安大爷抽了口旱烟,目光平静地看着余闲,“你以为你退下来了,其实你心还在那名利场里打滚呢。”
余闲动作一顿。
“你攥着最贵的竿子,盯着最深的水。”
安大爷指着余闲的心口,“你潜意识里,还是那个要在商场上争第一的大老板。
你不是在钓鱼,你是在跟这片水较劲。”
“你心里装的是天下,水里出来的自然是天下的大事。”
“你带着算计、带着怨气下竿。
那些活生生的鱼,灵着呢,它们感受得到你的杀气,谁敢靠近?”
“只有那些没有生命的铁疙瘩,才会被你这股死力气给拽上来。”
轰!余闲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记春雷。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半块西瓜,前世五十五年的商海沉浮,今生重生的种种算计,在这一刻,被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农,用最质朴的话语,剥得干干净净。
是啊。
我嘴上说着想躺平,可我做菜要做到极致,写歌要写到封神,甚至随便一句牢骚,都要带着毁灭敌国舰队的戾气。
我根本没有放下。
我一直端着那个“高维智者”的架子。
“钓鱼,钓的是自己。”
安大爷把烟头摁灭在泥地里,“你把自己当成这野猪沟里的一块泥巴,一根水草。
心静了,鱼就来了。”
余闲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钓位前。
他没有去拿那包昂贵的进口饵料。
他学着安大爷的样子,伸手在泥地里刨了两下,挖出一条最普通的黑蚯蚓。
挂钩。
他没有去测算什么水文频率,也没有去考虑什么次声波干涉。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傍晚的风吹过采石场的荒草,感受着泥土的腥气,感受着自己心脏平稳的跳动。
我是余闲。
一个普通的钓鱼老头。
睁开眼,手腕轻抖。
“嗖。”
七星漂稳稳地落入水中。
一分钟。
两分钟。
水面平静如镜。
余闲没有焦躁,他甚至觉得,就算今天空军,坐在这里吹吹风,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突然。
水面上的七星漂,轻轻点了一下。
紧接着,浮漂缓缓上顶,露出了两粒红色的醒目豆。
最标准的鲫鱼顶漂!
余闲没有急着提竿,他耐心地等了一秒,直到浮漂开始横向移动。
提竿!手腕发力,九块九的玻璃钢手竿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水下传来一阵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挣扎感!
“哗啦!”水面破开。
一条二两重的野生土鲫鱼破水而出,在夕阳下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稳稳地落在泥巴岸边。
有鳞,有鳃,有尾巴。
活的!正经鱼!
余闲看着那条在泥地里活蹦乱跳的鲫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钓到了……”余闲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条鲫鱼,像捧着稀世珍宝,“大富!你看见了吗!正经鱼!活的!”
王大富激动得一把抱住余闲:“爸!您成神了!您终于打破空军魔咒了!”
对岸,安大爷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把那个装满鱼的破编织袋绑在电动车后座上。
“后生,悟性不错。”
安大爷跨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电动车,“以后心烦了,就来这坐坐。”
“谢谢安大爷!”余闲大声喊道,满脸感激。
安大爷拧动把手,电动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走出没两步,安大爷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盯着余闲手里那条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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